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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物质文化遗产视域下的史诗传承与女性书写
文章字数:3912
《格萨尔》作为众多民族共享的口头史诗,以其宏大的篇幅、活态传承的特性以及深厚的文化内涵,持续吸引着学术界的目光。2009年,该史诗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彰显着这一承载着集体记忆与文化智慧的史诗获得全球认同。长久以来,学界研究多聚焦于史诗的文本校勘与男性艺人传承,女性艺人在文化发展中的角色与贡献未能得到应有的关注。由伦珠旺姆、徐文娣编著的《〈格萨尔〉女艺人研究及玉梅文献辑录》一书,于2025年6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正是对这一学术盲区的有力回应。
该书以非物质文化遗产(简称“非遗”)整体保护为理论依托,凭借独特的学术视角、翔实的田野资料与文献整理,首次对《格萨尔》女艺人的传承脉络展开系统梳理,并首次集中辑录说唱女艺人玉梅的相关研究论文,以及其说唱作品的汉译本,构建成集研究述论、艺人个案深度剖析与文献辑录于一体的综合性著作。作为研究玉梅的首部专著,本书为《格萨尔》史诗研究增添了新资料、填补了女艺人研究的空白,是一部兼具理论深度、实践关怀与文献价值的典范之作。
一、非遗视域下的史诗文化整体保护研究
该著开宗明义,将研究置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及我国非遗保护政策的宏大视野之下,明确树立起清晰的理论主线与学术定位。书中着重指出,做好《格萨尔》史诗的传承保护,关键是要对艺人与文化空间这两大活态传承要素进行整体性保护。这一理论精准把握了《格萨尔》作为口头传统的根本特征,即其生命力并非凝固于静态文字,而是鲜活地流动于艺人的创造性说唱与特定社会文化情境的互动之中。基于此,本书突破了传统《格萨尔》研究中重文本轻传承、重男性艺人轻女性艺人的局限,围绕“艺人—文化空间—整体保护”的分析体系,开展针对女艺人的专项考察,既关注女性艺人作为传承主体的个体经验,也关照其背后的文化生态与社会语境。
值得注意的是,该书作为伦珠旺姆(宁梅)主持的国家社科重大项目“俄藏《格萨尔》文献辑录及电子资料库建设”的阶段性成果,既具有学术研究的前沿性,又体现了保护的现实紧迫性。随着现代化进程的推进、传统生活方式的变迁、老一辈艺人的相继辞世,对玉梅等杰出艺人的说唱技艺、生命历程、传承脉络进行全面记录、整理与研究,不仅为《格萨尔》学术宝库增添了第一手珍贵资料,更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探索出可操作、可借鉴的实践路径。
二、多维视角下的女艺人研究与文献辑录
该书采用上编研究述论、下编文献辑录的体例结构,既注重理论分析的深度,满足学界对系统性研究成果的需求,又注重文献资料的完整性,为后续研究者提供翔实的文献参考,实现了研究与辑录的有机融合,充分彰显出笔者严谨缜密的学术思维与扎实深厚的研究积淀。
上编“《格萨尔》女艺人研究述论”分为四章,从史诗的生成与传承语境、女性观、女艺人、女性文化多样性四个维度展开论述,层层递进,构建了从宏观语境到微观个体的完整逻辑链。
第一章“《格萨尔》史诗的生成与传承语境”,从史诗传承发展的自然语境与文化语境两方面切入,分析青藏高原独特的自然环境、藏族深厚的传统文化对史诗传承发展的影响,并进一步探讨玉梅家乡索县与《格萨尔》史诗的渊源。第二章“藏族传统文化中女性地位及《格萨尔》史诗女性观”以文化为线索研究作品中的妇女观。笔者将时代生活、历史妇女观与史诗中的女性形象结合思考,揭示出史诗女性观兼具复杂性与混合性的特征。第三章“《格萨尔》史诗女艺人”聚焦女艺人这一活态载体,对其分布状况、传承类型、说唱文本档案构建、自我定义、现实生活及传承中的困境与对策展开深入探究。第四章“《格萨尔》女性文化的多样性发展”多维拓展研究视域,从与女性相关的风物遗迹传说、雕像、藏戏、女性剧团等不同层面,呈现出《格萨尔》女性文化的丰厚内涵。
下编“玉梅文献辑录”是本书的文献核心,分为“玉梅研究文献辑录”与“玉梅说唱部本文献辑录”两部分,体现了研究与文献并重的编著理念。“玉梅研究文献辑录”辑录了杨恩洪、降边嘉措、李连荣等人关于玉梅的研究论文、寻访散记等,这些文献从不同视角研究了玉梅的说唱经历、技艺特点、传承方式与文化贡献,为读者了解玉梅提供了多方面的参考。“玉梅说唱部本文献辑录”则收录了玉梅说唱的《牛卡木材宗》《廷岭武器宗》两部史诗的汉译本,是玉梅说唱汉译本的首次整理出版,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三、女性视角与文献整理的双重突破
该书的学术价值不仅体现在理论建构与文献整理的扎实性,更在于研究视角与方法的创新,为《格萨尔》及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研究提供了新思路。
(一)凸显女性传承主体的核心地位。纵观以往的研究,《格萨尔》史诗领域中女艺人的传承实践与文化贡献趋于边缘化。本书首次将女艺人作为独立研究主体,系统考察她们在史诗传承中的角色定位与独特价值,有效填补了这一领域的研究空白。笔者深入剖析女艺人的传承方式、说唱风格与生活境遇,揭示出女性在史诗传承中所具备的独特优势。女艺人在物质供给与文化再生产中肩负多重使命,对本民族非物质文化的内涵有着深刻体悟,对其传承发展怀有强烈责任感,能够把史诗传承与日常生活、文化语境深度融合,在持续创新中不断赋予史诗鲜活生命力。
(二)构建艺人个案与文本辑录的范式。在《格萨尔》文献整理领域,以往的研究多以史诗部本的校勘、汇编为主,针对具体艺人进行研究和对说唱文本进行辑录的较为少见。本书创新采用艺人个案研究与文献辑录相结合的编纂模式,通过收录不同学者对玉梅的研究论述,呈现了学界对玉梅研究的学术脉络;同时,将玉梅两部说唱汉译本整理出版,弥补了书面文本对口头传承实践细节记载的缺失。这既清晰呈现了说唱艺人的个体传承历程,又为史诗文本研究提供了完整的个案样本,更为《格萨尔》史诗的跨文化传播,树立了可借鉴的成功范例。
(三)践行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研究路径。本书贯通非物质文化遗产学、民间文学、文化人类学、女性学、宗教学等学科的理论与方法,搭建起多维度研究体系。笔者阐释文化空间保护要义时,立足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相关理论,提出整体性保护的实践路径;在考察史诗传承的自然语境、研究女艺人及探析女性文化多样性的过程中,运用文化人类学田野调查方法,通过实地踏勘、深度访谈、跟踪调研等方式获取第一手资料。全书运用多学科交叉融合的研究方法,既丰富了研究的深度与广度,也为非物质文化遗产领域的研究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方法论。
四、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实践启示
该书不仅具有重要学术价值,更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实践具有鲜明指导意义。在全球化与现代化进程持续推进的背景下,非物质文化遗产艺人与文化空间的保护面临严峻挑战,如何助力非遗实现活态化传承已成为业界亟待研究的重要课题。本书立足《格萨尔》女艺人专项研究与相关文献整理辑录,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提供了以下启示:
(一)加大对女性传承群体的保护力度。非遗是以人为核心、以生活为载体的活态传承实践,传承人是遗产活态存在的关键。本书研究表明,《格萨尔》女艺人作为传承群体中的特殊力量,其传承实践具有独特价值与意义,但也面临诸多困境。因此,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应充分重视女性传承人的主体地位,加强对她们的保护与支持,同时反思传统观念中的抢救定式。在具体传承保护中,需针对口头文学与书面文学的不同特征采取差异化保护措施,尊重史诗保存与传播的客观环境,保留说唱艺人的自身特点与风格,关注艺人生活环境、精神状况、身体条件变化对说唱的影响等。希望在不断求索中,能有效保护众多民族独特的口头传统,为维护世界文化多样性贡献力量。
(二)秉持非遗文化生态整体保护理念。非物质文化遗产根植于特定文化生态,其传承发展离不开赖以存续的活态文化空间。本书强调,《格萨尔》的保护不能仅局限于史诗文本整理,而应将其与民间节日、格萨尔信仰、美术唐卡、音乐、舞蹈等文化空间要素相结合,实施整体性保护。文化生态整体观对保护实践具有深刻指导意义,它启示各方在具体保护过程中,应注重保护遗产赖以生存的自然和人文环境,避免碎片化保护与过度商业化开发;加强对文化空间的保护与涵养,为传承人提供展艺与传承的平台;推动非遗深度融入民众日常生活,最终实现活态化、可持续传承。
(三)探索非遗跨文化传播的全球路径。《格萨尔》史诗作为多民族文化交融孕育的艺术结晶,其价值超越地域与民族界限,既镌刻着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印记,又属于人类文明共同体的精神财富。本书提及玉梅赴京、赴美说唱的经历以及对其说唱汉译本的整理,皆表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跨文化传播不仅能增进不同民族、区域、国家之间的文化交流与理解,还能深化彼此的文化认知与认同。因此,在开展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时,应当积极推动非遗跨文化传播有效落地,持续加强遗产的翻译与整理工作,推出更多优质多语种文献,构建“线上+线下”立体化传播矩阵,通过国际学术会议、文化展演、数字博物馆等多元渠道,打造兼具学术性与普及性的文化产品,为跨文化传播奠定基础;同时,积极利用现代传媒技术,扩大遗产传播范围,鼓励支持传承人以多元方式彰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
《〈格萨尔〉女艺人研究及玉梅文献辑录》是一部学术价值厚重、现实导向鲜明的优秀著作。全书以女艺人专项研究为议题,以文献辑录为载体,既有理论层面的深度挖掘与探析,又有文献史料的坚实支撑与佐证,其价值不仅在于精准填补《格萨尔》女艺人研究领域的学术空白,更在于既深掘了研究的思想内涵又拓宽了其学术外延,同时也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提供了强有力的实践参照。相信该书的出版将推动学界对非遗女性传承群体的关注与深耕,持续激发社会各界的文化自觉并深化非遗保护实践,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保护传承与创新发展作出更为突出的贡献。